汽油价格一个月涨了 40 美分，新闻里给的解释通常是石油输出国组织（OPEC）又做了什么。有时候这个说法没错。但更多时候，这个组织什么都没宣布，涨价来自德克萨斯州的一场炼厂火灾，或者一份比市场预期少了几百万桶的库存报告。
大宗商品栏目讲的是这类市场大体怎么运作。这一篇要说的，是一桶原油的报价背后那套机器。
OPEC 是什么，OPEC+ 又多了什么
石油输出国组织成立于 1960 年，由五个国家的政府发起。它们想以一个整体去面对国际石油公司，而不是被一家一家地各个击破。按最朴素的定义，它就是一个卡特尔：卖方协调各自的产量，以此影响价格。
成员是会变的。安哥拉在 2023 年底退出，阿联酋宣布退出于 2026 年 5 月 1 日生效，这是该组织最大的几个产油国里第一个走的。剩下的分量主要由沙特阿拉伯、伊拉克、伊朗和科威特扛着。
光算 OPEC 自己，它生产全球大约 35% 的原油；如果把生物燃料和天然气凝析液也算进液体燃料的总量，这个比例还要更低。这不足以让它单方面定价。OPEC+ 就是为此而来。从 2016 年起，核心成员开始与大约十个非成员国协调行动，其中俄罗斯的分量远远超过其他国家。加在一起，它们约占全球供应的 40%，这个体量就够看了。
配额是怎么运作的
这个组织先谈定一个总产量目标，再把它拆成每个国家的配额，也就是每天产量的上限。减产是相对一条基准线宣布的，而不是给出绝对产量。所以标题上写着“减产 200 万桶”，很少意味着真的少了 200 万桶流向市场。
剩余产能，以及沙特为什么最关键
剩余产能指的是一个国家大约一个月内就能投产、而且能持续产出，但眼下选择不产的那部分石油。它是全世界的减震器，很可能也是这个市场上最重要的一个数字。战争或者飓风抽走了供应，就靠剩余产能把缺口填回来。
剩余产能大部分在沙特阿拉伯手上。它的最大可持续产能在每天 1,200 万桶左右，而实际产量常常比这个数低 200 万到 300 万桶。没有第二个产油国接近这个水平，所以沙特的表态比谁的话都更能撼动价格。
这里的因果关系和大多数人想的是反的。剩余产能充足的时候，即使供应出了问题，市场也稳得住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油就在那儿。等剩余产能压缩到接近零，哪怕任何一个地方停产一点点，价格都可能被拉得很凶。
卡特尔永远解不开的那个结
每个卡特尔都会掉进同一个陷阱。协议把价格抬起来，人人受益；可价格一高，对每个成员来说，最划算的做法就是按这个价悄悄多产一点。没有法院可以去起诉，也没有白纸黑字的罚则。
执行全靠监督和声誉。履约情况是通过“二手来源”跟踪的，也就是独立的油轮追踪和调查机构的估算，而不是各国自己上报的数字，因为成员国有再明显不过的理由把数字往好看里调。超产的国家会被要求日后补上相应的减产。至于做不做，那是另一回事。
更深一层的矛盾是，成员国想要的东西根本不一样。人口年轻、财政开支压力大的产油国，希望现在就把价格拉到最高。储量大、开采成本低的那些，则宁愿让价格保持温和，好守住长期的市场份额。
页岩油改变了游戏规则
OPEC 过去的定价权，建立在“新供应要好几年才能到位”这一点上。一个深水项目或者油砂项目，从拍板到出第一桶油，要花五到十年和数十亿美元。
美国页岩油把这一点打破了。二叠纪盆地的一口水平井，从做决定到出油只要几个月，而且产量衰减很快，所以运营商得不停地决定要不要再打一口。价格一涨，钻机一年之内就重新开工；价格一跌，钻井几乎同样快地停下来。美国现在是全球最大的原油生产国，所以“机动产油国”这个角色，OPEC+ 得和成千上万家不受任何配额约束的独立公司分着当。
WTI 与布伦特
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（West Texas Intermediate，简称 WTI）是一种轻质低硫原油，定价地点是内陆的俄克拉何马州库欣油库区。布伦特（Brent）是北海几个品级的混合原油，在海上定价，国际上大部分原油贸易都以它为基准。布伦特的价格通常略高于 WTI，美国管道运力紧张时，两者的价差还会拉大。
为什么供应上一点小变化就能把价格推得很远
石油需求在短期内缺乏弹性，意思是用量几乎不随价格变动。明天汽油价格翻一倍，你照样得去上班。对短期价格弹性的估算大多落在 -0.05 到 -0.1 之间，也就是说价格涨 10%，消费量只下降零点几个百分点。
反过来看，后果就很刺眼了。如果供应少了 1%，而消费者又不肯少用，价格就必须涨很多，才能把最后那一桶需求挤出去。每天 100 万到 200 万桶的供应中断，还不到全球供应的 2%，就能让原油价格动上 20% 甚至更多。放到几年的尺度上，需求终究会调整，这也是价格尖峰通常会慢慢消退的原因。
库存与战略石油储备
生产和消费之间夹着库存。美国能源信息署（EIA）每周公布商业原油库存，只要累库或者去库的规模比预期偏离了几百万桶，当天早上价格就会动，这是常事。
战略石油储备（Strategic Petroleum Reserve，简称 SPR）是另一回事：那是政府持有的原油，存放在墨西哥湾沿岸的盐穴里，实际容量约 7.14 亿桶。为了对冲价格飙升，它从 2022 年起被大量动用，此后储量一直远低于容量上限。回补的速度很慢，还需要国会拨款，所以最好把它理解成一块已经花掉一部分的应急缓冲。
从原油到加油枪
原油不是汽油。从前者变成后者，中间要加上成本，也要加上时间。
炼制。炼厂买进原油、卖出成品油，两者之间的价差（也就是裂解价差）会在炼能紧张时拉大。这会把加油站的价格顶上去，而原油价格却纹丝不动。
税。联邦汽油税从 1993 年起一直是每加仑 18.4 美分，各州还要再加一层，少的几美分，多的超过 60 美分。分处两个州的两家加油站，光税这一项就能差出半美元。
配送和时滞。已经躺在储油罐里的燃油，是按更早的价格买进来的，所以加油站的价格会滞后原油好几周。这个时滞还是不对称的：原油涨的时候零售价涨得快，原油跌的时候零售价跌得慢，这个现象被戏称为“火箭与羽毛”。
小结
OPEC 和它在 OPEC+ 里的伙伴，定下的配额覆盖全球大约 40% 的供应，而吸收冲击的剩余产能，大部分握在沙特手里。它们的力量有两道限制：一是每个成员都有偷偷超产的动机，二是美国页岩油，后者增产或减产是以月计而不是以年计。短期需求几乎不随价格变动，所以供应上的小变化会带来价格上的大波动。而这个价格要传到你加油的那台机器上，还得先经过炼制利润、各种税，以及好几周的时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