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所有讲物价的文章都默认物价在往上走。还有另外两种情况，两种都比普通的通货膨胀更难办。通货紧缩（deflation）是整个经济里的物价真的在跌。滞胀（stagflation）是物价飞涨的同时失业率也跟着涨。下面说清楚这两种情况各自麻烦在哪，以及为什么都没有干净的解法。

东西变便宜为什么会是坏消息

一样东西降价，对你是好事。可如果几乎所有东西的价格都在普遍下跌，一个月接一个月，那就是通货紧缩，它会改变人的行为。

假设一台笔记本电脑今天卖 $1,000，而物价每年跌 3%。等半年，同一台大约 $985。等两年，大约 $940。什么都不做反而有回报。于是你把这笔消费往后拖，别人也都往后拖，而指望这些销售额的企业开始收缩。

这是第一条机制。光凭它，通缩最多只是烦人。真正让通缩危险的是接下来这两条。

通缩让每一笔债都变重

债务是用固定的美元写下来的。物价和工资条不是。

设想一笔每月 $1,200 的房贷月供，对着每月 $4,000 的工资，占你收入的 30%。现在让通缩把你的工资压低 8%，变成 $3,680。月供还是 $1,200，因为贷款合同压根不知道通缩这回事。它现在要吃掉你收入的 33%，而你还欠着的本金也一分没少。

把这件事乘到每一个借过钱的家庭和企业头上。借款人为了还上月供而砍开支。有些人干脆还不上了，这会伤到持有这些贷款的银行，而受了伤的银行会少放贷。经济学家欧文·费雪（Irving Fisher）在 1933 年描述过这个循环，并把它命名为债务通缩（debt deflation）。

雇主为什么宁可裁人也不减薪

你大概会以为工资会跟着物价一起降，大家最后差不多打平。现实不是这样，原因跟人有关，跟数学无关。

物价涨 4% 的年份里，工人会接受 2% 的加薪，尽管那除了名字之外就是降薪。可要是让同一批工人接受工资条上的数字少掉 2%，士气就崩了。经济学家把这叫工资黏性（sticky wages），学术一点的说法是名义工资向下刚性（downward nominal wage rigidity）。

所以一家收入掉了 5% 的公司，很少会给所有人减薪 5%。它会裁掉一部分人，剩下的人工资照旧。通缩就这样被换算成了失业。1929 年到 1933 年间，美国消费者物价大约跌掉了四分之一，失业率从约 3% 涨到 25% 以上。

螺旋，以及降息为什么会没有空间

把三条放在一起。物价下跌让人观望。观望削弱销售。销售疲软带来裁员。没工作的人花得更少，物价继续跌，债务变得更重，然后循环重新开始。这就是通缩螺旋。

通常的解法是央行不停降息，直到借钱重新变得有吸引力。通缩把这条路堵了两次。

名义利率没法降到比零低太多，因为任何人被开出负回报，都可以改成拿着现钞。这就是零利率下限（zero lower bound）。美联储在 2008 年 12 月把目标区间降到 0% 至 0.25%，并在那里放了七年。日本央行（Bank of Japan）早在 1999 年 2 月就已经实际上降到了零。

而物价下跌本身还会把真实的借钱成本抬上去。你按 0% 借钱，物价每年跌 2%，你还回去的美元比你借走的那些能多买 2% 的东西。牌子上的利率是零，你的实际利率却是 2%。银行恰好在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没有了空间。

日本是慢速版本。1998 年到 2012 年间，那里的消费者物价总共只跌了大约 4%，听上去微不足道，可伴随它的是十几年的疲弱增长。通缩不需要很戏剧化，也能造成伤害。

通货紧缩不是通胀放缓

这两个常被搞混。通胀放缓（disinflation）是通胀在减速，但还停在零以上。年通胀从 8% 降到 3% 就是通胀放缓，这期间物价一直在涨，只是涨得温和了些。

通货紧缩的意思是这个速度已经越过零往下走，物价水平本身在下跌。

每次新闻标题说通胀降温，这个混淆就会冒出来。读者听到的是超市要变便宜了。并不会。通胀放缓的意思是下一次涨价会小一些，而已经涨上去的那些一次都不会退回来。只有真正的通缩才会让你付的钱变少，可到那个时候，经济已经有更大的麻烦了。

滞胀打碎了旧的取舍

1958 年，一位叫 A. W. 菲利普斯（A. W. Phillips）的经济学家研究了近一个世纪的英国数据，发现失业率和工资增速是反着走的。失业率低的时候工资涨得快。失业率高的时候工资就趴着。这个关系后来被叫做菲利普斯曲线（Phillips curve）。

1960 年代的政策制定者把它当成一张菜单。想让失业少一点？那就接受更高的通胀。想让通胀低一点？那就忍受更多的失业。

1970 年代把这张菜单毁了。1973 年 10 月，OPEC（石油输出国组织）的阿拉伯成员国切断了对美国的石油出口，原油从每桶不到 $3 涨到 1974 年 1 月的 $11.65。1979 年伊朗革命之后，油价又翻了一倍不止。1975 年 5 月，美国失业率触及 9.0%，而那一年的消费者物价上涨了 9.1%。取舍的两头同时变坏。这就是滞胀。

石油让这一切成为可能，因为几乎所有东西的生产都要用到石油。所谓供给冲击（supply shock），指的是让生产变贵的事情，而不是让买家更想买的事情，它在同一个动作里既抬高物价又压低产出。企业要价更高，产出更少。剩下的由预期完成。一旦工人和企业干脆认定高通胀会持续下去，他们就把它写进了工资要求和价目表，于是几百万人失业，通胀却照跑不误。

滞胀为什么会把央行逼进死角

美联储被交代的任务是追求物价稳定和充分就业。平时这两个目标不打架，因为一件工具就能同时服务两边。经济过热就加息。经济停滞就降息。

滞胀把两个问题同时摆上桌，而工具一次只能指一个方向。加息压住通胀，就会让失业更深。降息保住工作，就会给通胀添柴。没有哪个档位能同时解决两边。

保罗·沃尔克（Paul Volcker）在 1979 年 8 月出任美联储主席，选了第一条路。联邦基金利率在 1981 年 6 月达到 19.1%。通胀确实被打了下去，到 1983 年降到约 3%，而账单以 1981 到 1982 年那场衰退的形式送到。失业率在 1982 年 11 月和 12 月达到 10.8%，是 1930 年代以来的最高。

目标为什么是一个正数

美联储在 2012 年 1 月确立了明确的 2% 通胀目标，用 PCE 物价指数（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）来衡量。日本央行在 2013 年 1 月定下了自己的 2% 目标，此前它已经为摆脱物价下跌折腾了很多年。

为什么是 2% 而不是零，这篇文章的两半都在解释这个选择。瞄准零，一点寻常的坏运气就会把你打到零以下。一次衰退就能削掉一两个百分点的通胀，从零出发，那就直接掉进通缩，而零利率下限会把常规的救援手段堵死。正的目标就是那层缓冲，它还能让正常时期的利率保持在零以上几个百分点，这样真到了时候，手里才有得可降。

还有一个更安静的理由。工资黏性意味着雇主不容易减薪，但在物价每年涨 2% 的环境里，一家需要压低真实人力成本的公司，可以把加薪幅度定在通胀之下，不用开除任何人就能做到。一点点通胀，正是让工资能悄悄调整的东西。零把这条路也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