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货膨胀是一个概念,但号称在度量它的数字有好几个。它们互相打架的次数够多,多到足以改变市场对美联储下一步的预期。

其中两个每个月都由同一个机构发布,前后只差一两天。消费者价格指数(CPI)量的是买家付出多少,生产者价格指数(PPI)量的是卖家收到多少。这不是同一个问题,而大部分有用的信息,恰恰藏在两个答案的差距里。

通胀是什么、为什么会发生,另有文章讲。这篇讲的是怎么量,而争议其实都在这里。

CPI 和 PPI 的对照:CPI 量的是买家实际付出多少,房租和食品杂货占了篮子的大头;PPI 量的是国内生产者出厂时收到多少,在链条上动得更早;住房是 CPI 里最重也最慢的一块,旧租约要几个月才换得过来;核心指标剔掉食品和能源,因为这两样波动最大。

两个不同的问题

CPI 给一篮子商品和服务定价,这些东西是城市消费者自掏腰包买的。对外发布的主要版本叫 CPI-U,覆盖大约 93% 的美国人口。因为它跟的是消费者买了什么,所以进口商品算在里面,销售税也算在里面,毕竟那笔钱同样出自买家的口袋。

PPI 量的是国内生产者卖出产出时收到的价格,取的是第一笔商业交易。它站在卖家那一边看,于是有两件事反了过来。进口完全不算,因为国外的工厂不是国内生产者;销售税也不算,因为那笔钱卖家根本留不住。PPI 还覆盖服务业和建筑业,不只是工厂产品,这一点常让以为它是工业指数的人意外。

为什么大家先看 PPI

PPI 抓的是生产链上更靠前的价格。美国劳工统计局(BLS)按阶段来编:最终需求,指卖给最终买家的产出;中间需求,指卖给其他企业的投入品。按照这套理论,中间需求的价格一动,消费者价格会在几个月后跟上。

这条联系是真的,但很松。零售价里除了投入成本,还吸收了工资、租金、运输和竞争压力;需求疲软时,零售商宁可自己扛下成本上涨,也不愿丢掉这笔生意。PPI 的很多波动根本传不到 CPI。把它当成预测的一个输入,而不是预测本身。

交易员盯这份数据,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理由。PPI 里有好几个分项会直接进入美联储盯住的 PCE 价格指数,包括投资组合管理费、机票价格和医疗保健的一部分。所以到了 PPI 发布日,分析师会把特定的分项挑出来,估算当月晚些时候核心 PCE 会印出什么数字。它更多是用来即时推算美联储偏爱的那把尺子,而不是用来预测 CPI。

住房:CPI 里最重也最慢的一块

住房项占 CPI-U 大约三分之一。它拆成两部分:主要住所租金,约占指数的 8%;以及业主等价租金,光这一项就接近整个篮子的四分之一。没有别的分项的权重能挨得上它。

业主等价租金(owners' equivalent rent,简称 OER)是 BLS 的一个估算:如果房主要把自己这套房子租下来住,得付多少钱。很多人觉得这很奇怪,而背后的道理值得知道。CPI 量的是消费,而买房主要是一笔资产交易,更像买债券,不像买菜。房主每个月真正消费掉的,是这套房子提供的居住服务;用同类房源的租金去估它,是各国统计机构通行的做法。

它滞后有两个机械性的原因。租约大多一年才重签一次,所以任何时点上,样本里多数房源背的都是几个月前定下的价格。而且 BLS 对每套房源大约一年只调查两次,所以哪怕变化已经发生,也要过一阵才进得了指数。2021 到 2023 年间,用新挂牌房源算出来的市场租金指标,比 CPI 住房项大约早转向一年。

这个后果很要紧。2023 和 2024 年有人说核心通胀卡住不动了,他们看到的东西里,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住房项还在追赶那些早就停下来的租金涨幅。常见的修正办法是看剔除住房后的 CPI,不过这么做也有它自己的问题:住房成本是真实存在的,把它拿掉会让数字显得比实际好看。

整体和核心

整体 CPI(headline CPI)把篮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算进去,核心 CPI 则剔掉食品和能源。

这不是说食品和能源不重要。它们恰恰是人们最先察觉到的价格,对低收入家庭来说也咬得最狠。剔掉它们,是因为它们的波动来自天气、收成和地缘政治,而不是国内需求,也因为这类波动往往会反转回去。一场飓风能让整体 CPI 动一个月,却完全说明不了价格接下来要往哪里去。

还有别的指标用不一样的办法对付同一个问题。克利夫兰联储发布中位数 CPI 和截尾平均 CPI,做法是每个月把两个方向上涨跌最猛的分项都扔掉,不管它属于哪个类别。这就绕开了一种质疑:食品和能源被剔除,靠的是惯例而不是证据。

环比、同比和基数效应

新闻里报的那个数字,通常是 12 个月的变化。这个数是过去十二次月度变化累乘出来的结果,也就是说,它有十二分之十一都是历史。

所以它变动有两个互不相干的原因:这个月发生了什么,以及一年前有什么滚出了窗口。后者叫基数效应。如果滚出去的那个月是 0.9%,新进来的这个月是 0.2%,同比读数光靠算术就会掉大约 0.7 个百分点,而经济里什么新鲜事都没发生。把这种下滑说成新进展的评论,是把日历读错了。

月度变化的毛病正好相反。它噪音大、会被修正,单看一次读数说明不了什么。常见的折中是看三个月或六个月的年化率,既能看出近期势头,又不用背上一整年的陈旧历史。有个惯例要留意:月度变化通常是经过季节调整后报出来的,12 个月的变化通常没有,因为季节性在整整一年里会自己抵消掉。

那些老生常谈的批评

首先是替代偏差。固定的篮子假定相对价格变了以后,人们照买不误。现实里,牛肉一贵,家里就多买鸡肉。把篮子锁死,会高估维持某一生活水平所需要的花费。

BLS 在 1999 年处理掉了其中一部分,办法是在同一分项类别内改用几何平均,这样就能容纳相近替代品之间的切换,比如两个牌子的咖啡。跨类别的切换,比如从咖啡换成茶,CPI-U 至今还是抓不到。另有一个指数专门抓这个,叫链式 CPI(Chained CPI),它每年通常比 CPI-U 低零点几个百分点。从 2018 年起,美国国税局(IRS)就是用链式版本来给税率级距做通胀挂钩的,这是选哪个指数会牵动真金白银的一个具体例子。

更难缠的批评是特征价格调整(hedonic adjustment)。当产品本身变了,价格的变化还算不算价格的变化?一台 $1,000 的笔记本电脑,被另一台同样 $1,000、内存翻倍、屏幕更好的笔记本电脑取代,按“每单位笔记本电脑”算,可以说是变便宜了。BLS 会拿产品的各项特征跑统计回归,把质量提升和价格变动拆开。

反对意见两个方向都有。一种说法是这低估了通胀,因为你没法去买那台更老更便宜的机型,而且那些改进也不是你要求的。另一种说法是,没有这项调整,科技产品看上去会越来越贵,可它显然没有。在选边站之前值得先知道它的规模:特征价格方法只用在指数的一小部分上,集中在服装、电子产品和汽车,所以它对整体数字的影响,比争论的音量小得多。

这类讨论的历史坐标是博斯金委员会(Boskin Commission),它在 1996 年得出结论:CPI 每年把生活成本高估了大约 1.1 个百分点。此后 BLS 改了好几处方法,如今对残余偏差的估计要小得多,而且仍有争议。

PCE 摆在哪里

美联储那个 2% 的目标,写的是 PCE 价格指数而不是 CPI,通胀那篇文章讲得更细。简版是这样:PCE 来自美国经济分析局,它每个月更新权重,所以替代效应是自动被抓到的;而且它会把别人替你花的钱也算进去,其中最重要的是雇主付的和政府付的医疗开支。这让医疗在 PCE 里的权重大得多,住房的权重小得多,结果就是 PCE 常常比 CPI 低零点几个百分点。不过这个差距会缩小甚至反转,取决于某一段时间里是什么在推动价格。比如 2026 年年中,核心 PCE 就跑在核心 CPI 上面。

小结

CPI 定价的是消费者付出的东西,包括进口品和销售税;PPI 定价的是国内生产者收到的东西,两样都不含。PPI 有时会领先,而大家盯着它,一部分原因是它会喂进美联储偏爱的那个指数。住房项在 CPI 里占主导,又动得晚,会连着好几个月把读数带偏。核心指标剔掉波动大的食品和能源,好把趋势露出来;同比数字里带着一年前的基数效应;至于替代和质量调整那些由来已久的抱怨,它们是真实的方法论问题,不是在指控谁不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