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税听上去像是外国要付的一笔钱,平时这个词也确实是被这么用的。但顺着实际的单据往下看,开支票的是一家美国公司,而且通常在货物还没离开港口之前就付了。

这并不能定论最后是谁承担了这笔成本,那是另一个问题,也难得多。但从这里开始才是对的,因为关于关税的大部分糊涂账,追根溯源都是跳过了这一步。

关税的六个方面:开支票的是美国进口商,不是那个外国政府;成本大部分最后转嫁到货架价格上,由买家吃下;被保护的行业得利,因为进口的竞争品变贵了;下游每一个买家都要多付钱,而这样的人多得多;别国会对我们的出口征收报复性关税,农业往往第一个挨打;贸易随之改道到没被征税的国家,东西还是会运到。

钱是在哪里易手的

关税是对进口商品征的税。货物清关时由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(CBP)征收,付钱的是记录进口商,也就是一家在美国注册的企业。多数关税是从价税,按报关价值的一定百分比收。有些是从量税,按每单位收固定的美元金额,比如每吨钢材或者每升果汁多少钱。

税率取决于产品是什么、从哪里来。每一种可贸易商品在《协调关税表》里都有一个编码,那份文件长达数千行,编码加上原产国就定下了税率。所以一件衣服算夹克还是算风衣,这种争论对一家公司可能值好几百万美元。

转嫁的问题

进口商付完钱之后,这笔成本有三个去处,而通常它会在三者之间分摊。

  • 外国出口商降价,好保住这笔生意。当卖家没什么别的市场可去、又很需要美国买家时,就会这样。

  • 进口商、批发商或零售商用自己的利润吃下去。这在早期很常见,企业要守住市场份额,同时手里还有关税生效前进的库存要卖完。

  • 买家以更高的货架价格付掉它。前两个去处腾不出空间以后,成本就落在这里。

分摊往哪边倒,取决于买家换别的东西有多容易,以及卖家有多需要这个市场。如果一个产品在国内有现成的替代品,关税会把更多成本推给出口商,因为他要是硬扛着不降价,这笔生意就直接丢了。如果一样东西没有相近的替代品,关税就主要落在买家头上。

针对 2018 和 2019 年美国关税、以及 2025 年那一轮的研究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在 2026 年总结这些研究时报告说,2025 年大约 90% 的负担由美国买家(消费者和美国企业合起来)承担,外国出口商只是小幅降价。时间也很重要。纽约联储 2026 年 7 月发布的一份后续研究发现,转嫁远远没有走完:付过关税的企业里将近一半说,他们还打算继续涨价,有些要等到六个月甚至更久以后,因为固定价格合同和分阶段定价会推迟成本上涨抵达货架的时间。

这些具体数字别抓得太死。转嫁的估算差异很大,取决于量的是哪些价格、时间窗口有多长。诚实的说法是:大部分成本留在了国内这一侧,至于确切的比例和速度,仍有争议。

受保护的行业,和它下游的所有人

对钢铁征关税,会抬高美国钢厂能开出的价格。这正是政策的意图,而且确实做到了。

但钢铁同时也是一种投入品。汽车厂、家电厂、建筑公司和工具制造商都要买钢,他们的成本都会上升,不管买的是进口钢,还是跟着一起涨价的国产钢。用钢行业的就业人数,是产钢行业就业人数的好几倍。

这种不对称几乎出现在每一场关税辩论里。好处集中在少数几家企业和几个城镇身上,他们认得出自己是受益方,也组织得起来。成本则薄薄地摊在数量大得多的企业和家庭头上,其中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把涨价追溯到这项政策上。集中的那一方几乎总是嗓门更大,不管它在金额上是不是更大。

报复

贸易伙伴会还手,而且不是随便挑目标的。报复性关税往往瞄准那些地理上集中、政治上显眼的出口品。农业是标准选择,因为农产品好辨认、好从别处买,而且产地那些地方的痛感来得很快。

2018 年那轮关税之后,中国把很大一部分大豆采购转向了巴西。后来有一些贸易回流了,但那几年在巴西建起来的产能和港口能力并没有消失。断掉的贸易关系可能要很久才重建得起来,这笔成本在关税本身消失多年之后还会不断冒出来。

贸易逆差不是一张成绩单

贸易逆差的意思是,一个国家从外国买进的商品和服务比卖出去的多。它常被说成一种亏损,好像钱出去了、什么都没回来。这忽略了账本的另一半。

送到国外的美元不会凭空消失。它们会回来,要么买美国的出口商品,要么买美国的资产:国债、股票、房地产,甚至整座工厂。在国民账户里,这是一个恒等式,不是一种理论。经常账户上的逆差,会被资本账户上等额的顺差顶住。美国长期存在货物贸易逆差,一部分原因就是世界其他地方想要美元资产,而想拿到美元资产,得先拿到美元。

再往下一层,一个国家的贸易差额反映的是它储蓄和投资之间的缺口。国内投资超过储蓄,差额就得靠进口资本来补,贸易逆差就是它的镜像。关税不会直接改变国民储蓄,所以它改变的更多是一个国家跟谁做贸易,而不是它总共进口多少。

供应链会改道

当关税打在某一国的商品上,生产和运输就会转向税率更低的国家。2018 年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之后,越南和墨西哥拿到了相当可观的份额。

其中一部分是工厂真的搬了家。另一部分是转运:货物在第三国过一道手,在那里几乎不做什么加工,只为改掉标注的原产地。原产地规则的存在就是为了把这两者分开,而执行规则需要海关官员判定一件产品有多少价值是在哪里增加的。一套覆盖面很广的关税方案,最后会把海关执法拖进工厂层面的会计核算,既慢又做不准。

窄关税和宽关税的表现并不一样

只对一个国家的一种产品征税,等于留着一个泄压阀。买家换供应商就是了,即便对那一个市场的冲击很大,对整体物价水平的影响还是很小。

而对大多数国家的大多数进口商品普遍征税,就把这些阀门都关上了。没有更便宜的产地可以换,更多成本只能落到国内买家身上,这项政策开始表现得像一种宽口径的消费税,而且偏向商品而不是服务。宽关税还会带来多得多的财政收入,并招来范围更广的报复,因为有理由还手的伙伴变多了。

关税是依据哪条法律来的

关税是依据具体的法条开征的,而挑哪一条法律,结果证明很要紧。2025 年那套方案很大一部分依据的是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(IEEPA)。2026 年 2 月 20 日,在 Learning Resources, Inc. v. Trump 一案中,最高法院以 6 比 3 判定这部法律并未授权总统加征关税,依据它开征的关税在几天之内就被终止了。

依据其他授权开征的关税不在这个案子的范围内,因此留了下来,包括针对钢、铝和汽车的 232 条款国家安全关税,以及与不公平贸易行为挂钩的 301 条款关税。据耶鲁预算实验室(Yale Budget Lab)的数据,美国进口的平均有效关税率从判决前的大约 16% 掉到判决之后的 9% 左右,随后在 2026 年春天一路回升到接近 12%,因为新的 122 条款关税补上了法院推翻掉的一部分。按过去 70 年的标准衡量,这两个数字都算高,而且随着政策和诉讼继续推进,它们还会再动。

小结

关税是在边境上由美国进口商缴的税,不是外国政府缴的。这笔成本随后在外国卖家、进口商的利润和最终买家之间分摊,而近期研究发现,其中大部分留在了国内这一侧。生产被征税产品的行业获益,把它当投入品用的行业受损,而受损的那一群通常人数更多、声音更小。贸易伙伴会针对集中的出口品报复,供应链会改道去没被征税的产地,至于贸易逆差本身,它描述的是一个国家储蓄和投资的平衡,而不是它有没有在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