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一句自己的工资为什么涨了,答案都很耳熟。你干得好,公司今年赚钱,或者那阵子老板招人招得急。这些解释的是谁拿到了加薪。可它们都回答不了另一个问题:一整个国家怎么才能给所有人都多发钱,而物价不会跟着涨上来把这笔加薪抵消掉。要回答它,得看一个大多数人从没听说过的指标。
生产率量的到底是什么
劳动生产率(labor productivity)就是每工作一小时的产出。美国劳工统计局(BLS)的算法,是拿实际产出指数(剔除通货膨胀之后的产出)除以所有干活的人投入的工时指数,雇员和自雇者都算进去。最常被引用的那个数字覆盖的是非农商业部门,也就是整个经济减掉农场、政府和非营利机构。
GDP 告诉你这堆东西一共有多大。生产率告诉你每一个工时往里面添了多少。一个国家可以靠人多把 GDP 做大,也可以靠让大家干得更久做大,但这两种做法都不会让任何人花掉的每一小时更值钱。
为什么按小时算,不按人头算
按人头算产出更省事,也更容易把你带偏,因为不是每个人投入的小时数都一样。兼职、加班、假期长短,这些都会改变人均工时,却不改变一小时里究竟做成了多少事。
2023 年,美国工人平均干了大约 1,800 小时,德国工人平均干了大约 1,340 小时。按人头看,德国落后一大截。按小时看,两边接近得多,因为那段差距大部分是休假,不是产出。
同一个坑也埋在你自己的工资单里。多上一个班,你挣得更多,但你的生产率没有变,而且一周就那么多小时。
可持续加薪的天花板
把这套机制缩到一家咖啡店的尺度上看。一个时薪 $18 的咖啡师一小时做 20 杯,人工成本就是每杯 90 美分。别的都不动,把时薪提到 $20,人工成本变成每杯 $1.00。老板要么每杯多收 10 美分,要么每杯少赚 10 美分。
现在换个东西动。换一台更快的机器,把柜台重新排布一下,同一个咖啡师一小时能做 25 杯。时薪 $20 的情况下,人工成本是每杯 80 美分,比加薪之前还低。咖啡师拿得更多,咖啡也没有变贵。
每杯的成本就是单位劳动成本(unit labor cost),而这家咖啡店就是整个经济的缩影。让第一个版本在所有地方同时上演,那些涨价就是你早就认识的通货膨胀。让第二个版本上演,加薪才留得住。每小时产出是那块天花板,工资长期顶着它,最后会以更高的物价还回来。
究竟什么能把每小时产出抬上去
主要是四股力量在干这件事。
资本深化的意思是,每一个工时背后有更多、更好的设备:机器、软件、车辆、厂房。一个人开挖掘机搬的土,比一个人拿铁锹多。
更好的技术和多买几台同样的设备是两回事。挖掘机总得先有人发明出来。
教育和技能改变的是一个小时能做成什么。BLS 把这一项叫劳动力构成(labor composition),因为一小时熟练工的活,和一小时生手的活,不是同一种投入。
更好的组织方式是大家最容易忘的一项。同样的人,同样的机器,换个排法:交接更短,等待更少,返工的次品更少。
全要素生产率,那个剩下来的部分
资本能数,工时也能数。把这两项各自的贡献加起来,仍然解释不了产出增长的全部。剩下来的那部分叫全要素生产率(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,简称 TFP),也叫多要素生产率,意思是把所有投入合起来之后的单位产出。
TFP 是一个残差,靠减法定义出来,不是直接量出来的。BLS 认为它装的是技术进步、效率提升、管理改善,以及资源向更好的用途转移。这些都是真的,而这也正是它的软肋。投入那一侧只要有测量误差,误差也会一起掉进这个剩余里,所以 TFP 里既装着想法,也装着错误。
为什么零点几个百分点能决定一段职业生涯
生产率增速见报的时候都是些很小的数字,很容易让人耸耸肩。让它变得要紧的是复利。
拿一份 $50,000 的年薪来算。如果一个经济体的每小时产出每年增长 1%,40 年之后,也就是差不多一辈子的工作时间,这份薪水撑得起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今天的 $74,400。增速换成 2%,撑得起的是大约 $110,400。一个百分点,跑上四十年,差出每年大约 $36,000。
有个简便算法。用 70 除以增长率,得到的就是翻一倍需要的年数。增长 2%,生活水平大约 35 年翻一倍。增长 1%,要花大约 70 年。
1947 年到 1973 年,美国非农商业部门的生产率每年增长大约 2.8%,之后放慢到 1973 年至 1996 年的每年大约 1.5%。这一次放慢,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往上走这件事,在两代人身上的感受那么不一样。
关于这些收益去了哪里的争论
战后那几十年里,生产率和普通工人的工资是一起往上走的。经济政策研究所(EPI)给出的数字是,1948 年到 1979 年生产率涨了 108.1%,生产与非管理岗位工人的时薪涨了 93.4%。1979 年之后两条线分开,生产率跑到了前面。那张图很有名,而围绕它的争吵其实是在吵方法。
第一个反对意见是关于平减指数的。生产率是用生产出来的东西的价格去调整的,工资是用人们买东西的价格去调整的。这两个篮子涨得不一样快,所以现实世界还没发生任何事情,这个缺口就已经先开了一截。马丁·费尔德斯坦(Martin Feldstein)就认为,用两套不同的平减指数会让这个对比本身站不住。
第二个是什么才算工资。医疗保险的保费和退休金缴款都属于报酬,而它们从来不会出现在工资数字里。改用总报酬来比,缺口就窄了一些。
第三个是劳动收入份额(labor share),也就是国民收入里流向工人而不是流向资本所有者的那一部分。这个份额确实下降了,换哪种算法都抹不掉。
安娜·斯坦斯伯里(Anna Stansbury)和劳伦斯·萨默斯(Lawrence Summers)研究了 1973 年到 2016 年,发现这条联系还在:生产率增速每多一个百分点,中位数报酬和平均报酬的增速就多 0.7 到 1 个百分点。他们的解读是,生产率仍然在把工资往上抬,只是同时还有别的力量在把普通人的工资往下压。EPI 读同样这几十年,读出的是一个关于议价能力的故事。生产率增长是工资上涨的必要条件,显然不是充分条件,剩下的部分至今还在吵。
数字开始模糊的地方
数一小时装出几辆车很容易。数心理咨询、法律文书或者课堂时数就不容易了,因为没有一个现成的单位,而且质量还会变。有些服务业的产出最后是拿投入倒推出来的,这等于悄悄假设了它的生产率增长为零。
免费的数字产品是第二个盲区。GDP 只统计人们付了钱的东西。一个把 $15 的公路地图册取代掉的地图 App,价格是零,所以一次改进反而可能表现为测出来的产出下降。
新技术出现在统计里也总是迟到。罗伯特·索洛(Robert Solow)在 1987 年写过一句话:计算机时代到处都看得见,就是在生产率统计里看不见。保罗·戴维(Paul David)1990 年给出的回答是历史。电力在 1880 年代就有了,工厂却要到 1920 年代才拿到那份大收益,前提是把厂房按一台机器配一台电机重建一遍,而不是继续用一根中央传动轴。技术比让它见效的那次重组早到了几十年。这就是为什么在统计数字开口之前,经济学家不太愿意把什么东西称作一场生产率革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