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数人第一次接触年金，是一顿免费的晚餐、一场讲座，加上一份四十页的合同。推销词是：你的钱永远花不完。反驳词是：这个产品很贵，卖它的人赚得不少。两句话都对，可两句话都没告诉你，摆在桌上的这份合同到底划不划算。
年金能分摊的那个风险，投资组合分摊不了
你的存款面对一个投资解决不了的问题：你不知道它们得撑多久。一个健康的 65 岁的人，可能再活九年，也可能再活三十五年。你一个人扛，就只能按活得久的那一版来花钱；万一没那么久，你等于白白省了几十年。
而一家保险公司，把终身收入卖给上千个 65 岁的人，只需要按平均寿命备好钱。72 岁去世的人留下的钱留在池子里，用来支付那些活到 95 岁的人。精算师把这笔转移叫作死亡率红利（mortality credit）。正是它让一份终身年金每年付出的钱，可以超过同样规模的安全债券组合能永远维持的水平。
这就是所有保险产品背后的风险分摊，只不过它针对的是活得太久，而不是走得太早。这也是年金里唯一一块你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。增值、税收递延、市场敞口，别的地方都有，而且通常更便宜。
最干净的版本叫单一保费即期年金
单一保费即期年金（single premium immediate annuity，缩写 SPIA），是这类产品里什么都没加的那一款。你把一笔钱交给保险公司，它从现在开始每个月给你寄一张固定金额的支票，直到你去世。没有账户价值，没有对账单，没有基金要挑，也没有反悔的余地。
你能往上加的各种选项，作用基本上都是把一部分分摊效果还回去。联合年金、保证给付期（period certain）、现金退还（cash refund），每一样都是在你早逝时承诺给某个人一笔钱，而每一样都会让每月的支票变小，因为每一样都从供养幸存者的那个池子里抽走了钱。
最简单的年金为什么卖得最少
按 LIMRA 行业调查的数据，美国人一年买入的零售年金有几千亿美元。即期年金在其中只占很小一块，也就百分之几。
这个落差有两个原因。买家讨厌不可反悔的决定，而交出 $200,000 之后十四个月就去世，正是他们脑子里浮现的画面。
另一个原因是报酬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（SEC）在它自己关于变额年金的说明里写过：合同费用可能被用来支付销售人员的报酬，而销售不同合同拿到的报酬可能不一样。SPIA 既没有持续收取的费用可供抽成，也没有退出罚金去把一大笔预付佣金慢慢赚回来。一份带着长长退保时间表的递延合同，两样都有。给销售人员报酬最少的那个版本，往往正好适合一个想在社会保障（Social Security）之上再垫一层收入底线的退休者。
递延、变额、指数这几层外壳各加了什么
递延的意思是收入现在不开始。你的钱待在合同里增值，同时你手上握着一个选择权，可以在以后把它转换成终身收入。多数持有人从来没用过这个选择权，于是当初为这个产品作辩护的那种风险分摊，压根没发生。
从这里开始，一层一层往上叠。固定递延年金按一个宣布的利率计息。变额年金把你的钱放进一批表现得像共同基金的子账户，市场风险由你承担。指数年金夹在两者中间：利息按一个市场指数来计，而且在指数下跌的年份，计入的利息不会低于零。
每一层都添了一个承诺，而每一个承诺都在合同的某个地方标好了价。就像终身寿险一样，投资和保险被焊在了一起，而成本就藏在焊缝里。
每一层各要收多少钱
变额年金的各项收费是逐条列出来的，加起来并不少。SEC 描述过这些项目：死亡率与费用风险费（mortality and expense risk charge）一般是账户价值的每年 1.25% 左右，管理费大约 0.15%，或者每年固定 $25 到 $50，再往上还压着你所投基金自己的费用。像最低收入保证（guaranteed minimum income benefit）这类附加条款，还各自带着自己的年费。
指数年金通常压根不显示任何年费，这正是它的卖点。它换成从指数收益里抽走自己那一份，方式有三种。参与率只把指数涨幅的一部分计给你。上限规定不管指数涨多高，计入的收益最多到某个数。差额（spread）则从涨幅里直接减掉一个固定的百分比。FINRA 自己举过一个例子：指数上涨 10%，参与率 75%，差额 3%，你拿到的是 4.5% 的收益。
有两个细节和上面这些数字一样重要。指数涨幅一般是不含股息计算的，这在任何上限生效之前，就先削掉了股票指数长期回报里实打实的一块。SEC 还指出，这类合同通常允许保险公司在签发之后修改上限之类的条款，只要不低于合同约定的下限。给你看的演示表用的是今天的条件，不是第六年的条件。
退保费用，以及一张很长的时间表说明了什么
退保费用（surrender charge）是你提前取钱时，保险公司留下的那部分。它按取出金额的一个百分比收取，逐年往下降，最后归零。SEC 说，退保期常见的长度是六到十年，有时还更长。
这张时间表的长度，是整份文件里最有用的一个事实，而它其实算不上一项费用披露。它衡量的是保险公司要把多少钱赚回来，因为合同签字那天，就有一大笔钱离开了这家公司。如果一张时间表比买家可能用到这笔钱的时间还长，那就是整份合同里最清楚的警示信号，买家年纪越大越是如此。
还有两个相关的坑。按税法第 1035 条把一份年金换成另一份，可以躲开当下的税单，但可能会重新起算一个新的退保期，所以任何劝你置换合同的说法都值得你认真掂量。另外每个州都给你一段犹豫期（free look period），从合同送到你手上算起，多数地方至少十天，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零成本取消。
这份保证的可靠程度，等于这家保险公司的可靠程度
年金里的每一个承诺，都是一家保险公司的无担保债务。SEC 对指数类产品说得很明白：所有应付金额都取决于保险公司的支付能力。这里没有联邦兜底，也没有 FDIC。
取而代之的是州保险保障协会（state guaranty association），每个州加上哥伦比亚特区和波多黎各各有一个。当法院认定一家保险公司资不抵债并下令清算时，你所在州的协会会接手，要么把保单转给一家健康的保险公司，要么自己来赔付。对年金而言，保障额度是按你各项利益的现值来衡量的。
额度由各州自己的法律规定，州与州之间并不一样，所以一份超过你所在州上限的合同，有一部分是没有保障的。保障还是按每人、每家保险公司分别计算，这也是为什么金额特别大的时候，有人会把它拆到几家公司去买。有一句话值得你留意：各州法律一般禁止代理人拿保障协会的存在当作购买理由。一个销售员用这个来让你放心，是在违反那条规定，而不是在给你提供保护。
税怎么算，包括留给继承人的那一部分
递延年金里的钱增值时，每年不用交税。这份递延是标准的推销词，但它的分量比听上去要小，原因在于钱出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。
收益出来时算普通收入，按你平时的税率交税，而不是按券商账户里持有股票适用的那个更低的长期资本利得税率。从一份非合格递延年金里取钱，是收益先出，所以你取的头几块钱要全额交税。59½ 岁之前取，一般还要再加 10% 的联邦罚金。
即期年金的给付方式不一样。每一张支票里，一部分是免税退还你当初交进去的本金，另一部分要交税，两者按一个固定比例分，直到你的本金全部收回为止。
讲座上几乎没人会讲的那一部分，是继承。你留给子女的股票有计税基础提升（step-up in basis），所以一辈子攒下的增值可能一分税都不用交。年金没有这项调整。税法把累积起来的增值当作被继承人应得收入（income in respect of a decedent），于是你的受益人连税单一起继承，对每一块钱的增值都按普通税率交税。持有几十年再传下去，一份递延年金等于把一笔本来可以完全免税的增值，变成了一笔要全额交税的收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