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便打开一个投资论坛，你会看到关于同一只股票的两场对话。一场在谈利润率、负债，还有新来的 CEO 到底行不行。另一场在谈一张画满了线的图，嘴里是“它又在支撑位上弹回去了”这类话。这两场对话分别叫基本面分析和技术分析。下面讲讲各自在问什么，以及研究给出了什么答案。

两个问题不一样

基本面分析问的是：这门生意值多少钱？

技术分析问的是：这个价格接下来大概会怎么走？

后面几乎所有的差别都是从这里来的。一位基本面分析师可以准确判断出一家公司值每股 $80。这只股票仍然可能先跌到 $40。一位技术交易者可以准确叫中一家优秀公司的股票要跌三个星期。哪一个结果都证明不了对方错了。他们本来就没在回答同一个问题。

所以两派吵来吵去永远吵不出结果。“看图等于看星座”和“生意早就反映在价格里了”，其实并没有真正互相反驳。一句是关于长期价值的判断，另一句是关于短期走势的判断。

基本面分析在看什么

基本面分析师把一股股票当成一门真实生意的一小块，所以这份工作就是把这门生意搞明白。要看的输入有四类。

先是财务报表：利润表（营收和利润）、资产负债表（有什么、欠什么），还有现金流量表。然后是行业地位，说白了就是这家公司能不能涨价而不把客户送给对手。然后是管理层，看他们以前怎么花钱，以及过去许下的承诺兑现了没有。最后是大环境，因为利率和消费需求会在公司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推动它的利润。

这些东西汇总出来的，是一个内在价值的估计：不管今天的报价是多少，这门生意靠它将来能产生的现金，值多少钱。假设你预计一家公司每年能为它的所有者产出 2 亿美元。你判断这条现金流值一年的十二倍，也就是 24 亿美元。摊到 1 亿股上，每股 $24。股价在 $17 时，分析师认为它被低估，于是买入，等着价格向价值靠拢。市盈率是做同一个比较时更快的一条捷径。

“迟早”这个词的问题

核心的说法是，价格迟早会向内在价值收敛。“迟早”这两个字扛的东西太多了。

它不附时间表。一只你估值 $24 的股票，可以在 $17 待上好几年，一路飘到 $12，然后在第六年到位，也可能永远不到。在你等的这段时间里，“早了”和“错了”长得一模一样。

估值本身也很脆弱。价值计算建立在对增长速度和你要求的回报率的假设上。参数动一点点，答案就会跑很远。还是那 2 亿美元，假设它以后每年增长 4%，而你要求 9% 的年回报。一条标准公式是拿 2 亿美元除以两者之间的差 0.05，得出 40 亿美元。现在把增长假设改成 6%。除数变成 0.03，价值一下子跳到大约 67 亿美元。两个百分点的猜测，把答案挪动了三分之二。

技术分析在看什么

技术分析把公司搁在一边。它只研究两样东西：价格历史，以及成交量，也就是有多少股票换了手。

做这一行的人盯趋势，也就是价格一直以来的大方向，理由是一个正在运行的方向倾向于延续。他们标出支撑位和阻力位，也就是买盘或卖盘曾经在那里挡住过一轮行情的价位。他们用移动平均线，也就是某个窗口内（比如 50 天或者 200 天）收盘价的平均值，把每天的杂音抹成一条线。他们还把成交量当成一种确认。放量走出来的一步，比同样一步在清淡的一天里走出来，显得更有决心。

这套推理有两根支柱。第一，价格已经反映了关于这家公司所有已知的信息，所以再去研究公司，并不能补上图里缺的东西。第二，市场是由人构成的，而人对恐惧和贪婪的反应是重复的。这些反应应该会在数据里留下重复的形状。

证据到底说了什么

在这个话题上，捧场的和嘲讽的都很好找。两边都不准确。

关于经典图形形态的记录既混杂又难读。2007 年的一篇学术综述清点了 95 项关于技术交易规则的现代研究：56 项结果为正，20 项为负，19 项混杂。同一批综述作者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数字不能全信。拿几千条规则去套同一段价格历史，总会有一些光靠运气就显得神乎其神。这个问题叫数据窥探。1999 年有一项研究，把数量极其庞大的交易规则跑在长达一个世纪的道琼斯数据上，并且对试过多少条规则做了修正。一旦把试过的规则数算进去，那些看起来存在的优势就大幅缩水。

动量比图形形态站得住脚。1993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，在过去三到十二个月里跑赢的股票，在接下来的三到十二个月里倾向于继续跑赢。这个结果在不同国家、不同资产类别、不同的后续时期都被重复出来过。动量现在被当作一个被承认的因子，而不是一件怪事。但它仍然不是白捡的钱。它会时不时出现剧烈的反转，而且公开发表的回报通常是在扣除交易成本和税之前算的。

自我实现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机制，值得搞懂。当足够多的交易者盯着同一个价位，订单就会在那里堆起来。这个价位于是开始起作用，不管它背后的理论站不站得住。关于外汇市场的研究正好发现了这一点：止损单和止盈单大量聚集在整数关口上，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那些价位表现得像支撑位和阻力位。不过拥挤是双刃的。所有人都盯着的那个价位，同时也是止损单堆成一摞、等着被打掉的地方。

有效市场假说，说人话

两种方法都撞上同一个挑战。有效市场假说说，价格已经反映了可以拿到的信息，因为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抢着对任何新东西做出反应。所以靠这些信息跑赢市场，应该非常难。

它有三种强度。

弱式说，价格已经反映了全部历史价格和成交量数据。如果它成立，技术分析就没法奏效，因为历史价格和成交量是它唯一的输入。

半强式说，价格反映了全部公开信息，财务报表和新闻都算在内。如果它成立，靠公开文件做基本面分析也没法稳定地跑赢市场。别人也都读过。

强式说，价格反映了一切，私下的信息也包括在内。几乎没有人会照字面为这一条辩护。内幕交易的法律之所以存在，一部分原因就是私下的信息显然值钱。

把这三条当成一条光谱，而不是一份判决书。证据大致支持半强式，但并不完美，而动量正是弱式那一头长期存在的例外之一。

为什么你的持有期限决定了哪个问题重要

想合理地投资，这两种方法一个都不是必须的。一个人每月往宽基指数基金里放 $200，坚持三十年，他两种都没用，而且也没有跳过任何一步。

一个问题只有在你会照着答案行动时才重要。你打算持有三十年，那么价格下个月怎么走，对你的结果没有影响。技术分析是在回答一个你根本没问的问题。你打算周五之前把仓位平掉，那么这家公司未来十年的盈利能力对你同样没有影响。等它显现出来，你早就不在场了。

短期限还带着一些没什么可争的成本。交易次数越多，付掉的买卖价差和手续费就越多。在美国，持有一年以内的股票赚到的收益按普通所得税率征税，而不是更低的长期税率。这些成本是确定的。那份本该用来抵消它们的优势，可不确定。

所以第一个决定不是该学哪种方法，而是你打算持有多久，因为这才决定了两个问题里，哪一个真正跟你的钱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