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隔一两年,美国国会就要为债务上限吵一架,而这场架听起来像是在争政府能不能多花钱。不是的。等到上限开始要紧的时候,钱早就投票通过了,账单也早就到期了。下面讲清楚这个上限管的到底是什么,以及为什么这些僵局哪怕最后没有违约,也照样烧钱。

这个上限限制的到底是什么

有两类法律决定着政府的财政。一类规定钱怎么花,社会保障金、军人工资、公路拨款等等都在里面。另一类是税法,规定钱怎么收。当支出法要花的钱超过税法能收上来的钱,中间那个缺口就是赤字,财政部靠借钱把它填上。

债务上限是另一部单独的法律,规定财政部同一时间最多能有多少未偿债务。它既不碰支出法,也不碰税法。提高它,不等于批准任何新的支出。拒绝提高它,也取消不了任何已经写在账上的支出。它只决定一件事:财政部能不能为国会已经承诺过的东西去借钱。

设想一个家庭,租房合同签了,孩子的学也报了,手术也排上了,然后开会表决要不要允许自己开支票。这次表决什么都推翻不了。它只决定账单能不能按时付掉。

这个上限当初为什么会有

1917 年之前,联邦借款是国会一笔一笔批的。每一部法案都写明这批债券的用途和规模,常常连期限和利率也一并写上。借钱不常发生的时候,这套做法是行得通的。到了一场世界大战里,它就不行了。

1917 年的《第二自由公债法》(Second Liberty Bond Act)允许财政部按需要发债,不必每次都等国会再立一次法,只要总量守在法条写明的限额之内就行。当初的用意是给财政部灵活性,不是给它套一根绳子。1939 年,国会把针对不同债务种类的分项限额,换成了对总量的一个上限。今天大家吵的就是这一个数字。

非常规措施能买来什么

碰到上限并不会让政府停摆。财政部手上有一套会计操作,叫非常规措施(extraordinary measures),能在不砍掉任何支出的前提下,压低计入上限的债务额。

这些操作大多跟联邦退休账户有关。财政部可以停止把资金再投入节俭储蓄计划(Thrift Savings Plan,联邦雇员的退休计划)里的 G Fund,可以提前赎回公务员退休与伤残基金(Civil Service Retirement and Disability Fund)持有的证券,还可以暂停外汇稳定基金(Exchange Stabilization Fund)的投资。每一步都能在上限底下腾出空间。法律规定这些基金事后要连同它们本该赚到的利息一起补回来,所以联邦雇员不会因此损失钱。

这些措施能买来几周到几个月。2011 年,财政部在 5 月 16 日宣布债务已经触及上限,靠这些措施把政府撑到了 8 月 2 日,新法律在那天签署。

X 日,以及为什么它只是一个估计

X 日(X date)是指手上的现金加上剩下的措施,再也盖不住到期款项的那一天。财政部和国会预算办公室(CBO)都会发布估算,而且两家给出的都是一个时间窗口,不是一个具体日子。

给窗口是因为联邦的现金流一天一天摆得很厉害。四月中旬的个人报税是最大的未知数,那里差几个百分点,X 日就能挪动好几周。预缴税款在六月中旬会一大笔一起进来。社会保障金、军人工资和国债利息,出账的时间又都扎堆在特定的几天。还有一些措施要到日历上的某些时点才能用。

真的违约会是什么样子

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失败都被叫作违约。第一种是漏付一笔给国债持有人的钱。利息到期了,或者债券到期了,钱却没到账。这就打破了那份承诺,而整个金融体系正是把这种证券当作自己最安全的资产。

第二种是把其他所有的钱都往后拖。一笔社会保障金、一家医院的医保报销、一名士兵的工资、一个承包商的账款。没有任何债券违约,但一份写进法律的承诺没有兑现。

优先支付的意思是,财政部先付债券持有人,剩下的排队等着。这套做法从来没被真正试过。2012 年财政部自己的监察长办公室出过一份报告,判断把所有付款都推迟到现金攒够为止,是这些糟糕选项里危害最小的一个。

付款确实滑过一次。1979 年,一次赶在最后关头才通过的债务上限修法,加上一大批小投资者涌入,再加上编制支票计划的设备出了故障,导致大约 4,000 张、合计约 1.22 亿美元的支票晚到了国库券持有人手里。投资者后来都拿到了应得的钱。后来有研究发现,国库券利率上升了大约 0.6 个百分点,而且没有完全回落。市场一个角落里的迟付,改变了整个借钱的价格。

没有违约的僵局,代价是多少

这类争斗每一次都以没有漏付任何一笔债券款项收场。但它们照样很贵。

美国政府问责局(GAO)估算,2011 年的那次拖延,光是在那个财政年度里就给财政部多添了大约 13 亿美元的借款成本,还没算上后面几年的。2011 年 8 月 5 日,也就是上限被提高之后的第三天,标普(Standard & Poor's)把美国的评级从 AAA 下调到 AA+,理由直指这场僵局本身。惠誉(Fitch)在 2023 年 8 月做了同样的下调,说的是债务上限僵局反复出现、总在最后一刻才解决。

债券市场里还有一个更锋利的效应。到期日落在预估 X 日附近的国库券,收益率往往比早一周到期的高,因为一个可能被迟付的买家要为这份风险要价。美国国债收益率托着房贷利率、车贷利率和银行给储蓄开出的利率,所以一段时间里政府借钱变贵,这件事不会只留在华盛顿。

上调和暂停过很多次,两党都做过

财政部公布过一份统计:1960 年以来,永久提高、临时延长或者修改上限定义的行动一共有 78 次。其中 49 次发生在共和党总统任内,29 次在民主党总统任内,而在那份统计发布之后又添了几次。开口要求的那一方通常是坐在白宫里的那一党,反对的通常是另一党,所以同样的那套说辞每隔几年就换一次手。

国会有两种做法。一是在法条里写进一个新的美元数字,二是把上限暂停到某个日期,到时候按那一刻的实际债务水平自动恢复。2023 年的《财政责任法》(Fiscal Responsibility Act)用的是第二种,把上限暂停到了 2025 年 1 月 1 日。

改这套机制的几种主张

最简单的主张是干脆废掉这个上限。国会本来就要为支出投票,也要为税收投票,再加一次关于要不要为它们付钱的投票,只增加风险,不增加控制力。

温和一点的版本是把这几次投票绑在一起。按照 1979 年通过、1980 年首次适用、1995 年被废除的格普哈特规则(Gephardt rule),众议院一通过年度预算决议,一份债务上限法案就自动被送到参议院,众议院不必单独再投一次。这套规则后来又被恢复和取消过好几回。

还有人主张保留一个上限,但把它挂到某个有经济含义的东西上,比如债务相对于经济规模的比例,这样碰到上限说明的就是财政政策出了状况,而不是日历翻到了某一页。也有人主张就这么放着,理由是这个截止期限,是国会唯一一次会被逼着正面面对长期预算的时刻。硬性截止期限究竟带来更好的决策,还是只带来更大的风险,这才是真正的分歧所在,而四十年的这类争斗并没有把它吵出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