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韩国钢厂卖货给巴西的买家。两家都不是美国公司,两家在本国也都不挣美元。可发票照样是用美元开的。汇率能解释韩元和雷亚尔怎么换算,却解释不了为什么中间要坐着第三个国家的钱。
储备货币到底在做什么
储备货币是指发行国之外的人自愿持有的货币,不是因为哪条法律逼着他们持有。美元干四件事。
各国央行持有它。国家储备外币,是为了付进口账单,也是为了在恐慌的时候稳住自己的货币。美联储 2025 年的一份回顾里,这个比例在 2024 年是已披露官方储备的 58%,2001 年时是 72%。
出口商用它开票。合同必须写明一种货币,而在欧洲以外,通常写的是美元。同一份回顾按 1999 年到 2019 年平均计算,美洲 96% 的贸易、亚太 74% 的贸易是用美元计价的。
借款人欠的是它。美国境外的政府和企业发行美元债券、借美元贷款。国际清算银行(BIS)的数据显示,美国境外的非银行借款人欠着数以万亿美元计的信贷。
交易商拿它过路。要把泰铢换成墨西哥比索,银行的做法是先卖泰铢买美元,再买比索。两笔交易而不是一笔,却仍然更便宜,因为泰铢兑比索的直接市场太薄。正是这个中介角色,让美元出现在 2025 年 4 月 BIS 调查中 89.2% 的外汇交易的某一侧。
石油为什么用美元计价
原油的基准价都是按每桶多少美元报的。流传最广的解释是 1974 年的一笔秘密交易:沙特阿拉伯同意只收美元卖油,换取美国的保护。文件并不支持这个说法。两国在 1974 年 6 月签的是一份宽泛的合作协议,另有一项单独的保密安排,让沙特在常规拍卖之外购买美国国债。这两件事都没有规定石油用什么货币定价。
更平淡的那个解释更站得住。买家要拿一船货和另一船货比价,用同一种报价货币,价格才好比,而美元背后本来就连着最深的融资市场。惯例是跟着管道走的。
英镑是怎么把这份工作交出去的
1914 年之前,这四件事都是英镑在做。英国有当时最大的贸易网络,伦敦的银行能随时把贸易汇票变成现金,而美国直到 1913 年美联储成立之前都没有中央银行。
这次交接比教科书上那个版本乱得多。巴里·艾肯格林(Barry Eichengreen)和马克·弗朗德罗(Marc Flandreau)用他们自己整理的储备数据发现,美元早在 1920 年代中期就已经超过了英镑,比通行说法早了二十年,而且此后两者还互相换过位置。
1944 年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把它正式化了:四十四个国家把本国货币钉住美元,美国同意按每盎司 $35 的价格用黄金兑换美元。
黄金窗口关了,美元留了下来
1960 年,经济学家罗伯特·特里芬(Robert Triffin)点出了这套体系修不好的一个毛病。世界需要不断增长的美元供给,而只有美国的赤字才能供出来。留在海外的美元越多,按 $35 全部赎回的那个承诺就越不可信。供给世界,或者守住汇率平价,不可能永远两样都做到。
他说对了。1971 年 8 月 15 日,尼克松(Nixon)总统暂停了外国政府用美元兑换黄金,固定汇率在两年之内瓦解。当时顺理成章的预测是,美元会丢掉它的位置。
结果外国对美元的使用反而继续增长。世界要美元究竟是为了什么,反正不是为了那些黄金。
为什么没人愿意第一个换
这个解释是循环的,而这恰恰就是它的机制。美元市场深,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;所有人都在用,是因为它深。一家银行如果直接报泰铢兑比索的价,点差会更宽,对手方会更少,还不如绕道美元,于是直接市场一直薄下去。
有一块不是循环的。储备货币需要一种安全资产来存放,而这种资产必须能大额卖出、随时卖出,还不会因为这一卖就把价格砸下去。美国国债在这件事上做得比任何东西都好,主要是因为它的数量实在太多。美国国债市场是全世界规模最大、交易最活跃的政府债券市场。一家央行可以在一个下午挪动数十亿美元;换成一个更小的债券市场,价格就会朝着对卖方不利的方向跑。这不是谁下令定的,也是最难被复制的一样东西。
这个位置对美国值多少钱
外国对美国国债的需求,是政府不必在国内出价去争取的需求,这意味着更低的收益率。美国国债收益率锚住了房贷利率和企业借款利率,所以政府借钱更便宜这件事,也会传到普通美国人身上。
1960 年代的法国财政部长瓦莱里·吉斯卡尔·德斯坦(Valéry Giscard d'Estaing)把这个叫作过分的特权(exorbitant privilege)。他抱怨的不只是便宜的信贷。美国用自己的货币向全世界借钱,借的是收益率很低的安全资产,再把钱投到海外收益率更高的资产上,所以它在海外资产上挣到的,比它为海外负债付出的要多。
美国为此付的账
进来买美元资产的钱,得先买美元。这份需求来自投资组合,不是来自贸易,它把这个货币托得比只有贸易时更高。贵的美元让美国出口在海外更贵,让进口在国内更便宜。代价落在一小群人身上:工厂、农场,以及任何要和进口货竞争的卖家。而更便宜的进口商品带来的好处,薄薄地摊在所有人头上。
特里芬难题换了个形状,活过了黄金平价。对安全美元资产的需求随着世界产出增长,而世界产出增长得比美国经济快。满足这份需求,就意味着美国的对外负债相对于它背后那个经济体不断变大。不满足,世界就缺安全资产。永远满足下去,总有一天有人会问它们是不是还安全。
其他所有人付的账
借的是美元,挣的是本国货币,那么美元一涨,你的还款负担按实际算就变重,哪怕你的生意里什么都没变。一家欠着 1,000 万美元的土耳其公司,如果里拉对美元跌 20%,这笔债折成里拉的成本会上升大约 25%。新兴市场的借款人背着大量这类债务。
美联储是为美国经济制定政策的,但影响不会留在美国境内。美联储一加息,全世界的美元融资成本都变贵,美元往往走强,资金会离开那些跟美国通胀毫无关系的国家。这些国家的央行常常也跟着收紧,而它们的经济本来并不需要。
制裁是第三条渠道。跨境美元支付一般要通过设在美国的代理行账户来清算,这就把它们放进了美国法律的管辖之下。切断一家外国银行的美元清算,不需要它本国政府的配合。更大的那个教训出现在 2022 年 2 月,当时美国和它的伙伴冻结了大约 3,000 亿美元的俄罗斯央行储备。这些资产大部分放在欧洲,不在美国。放在别人金融体系里的储备,是按那个体系的条件持有的。
挑战者,以及为什么数字动得这么慢
欧元规模够大,1999 年就已经可用,但它在已披露储备中的份额 2009 年前后见顶于接近 28%,之后再没回到那里。欧元区不发行统一的政府债券。德国、意大利和法国的国债定价各不相同,因为它们的信用风险不一样,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匹敌美国国债市场的深度。
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出口国,但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的数据,人民币在已分配储备中的份额到 2025 年一直在 2% 左右。真正卡住它的是资本管制。一种储备资产必须是你想卖就能卖、想拿回家就能拿回家的东西,而中国是有意限制资金跨境流动的,为的是保护自己的汇率和信贷体系。把这些管制松到能让储备管理者满意的程度,就等于交出这些管制本来要提供的那种控制力。
黄金那边确实在发生一些真实的事情。按世界黄金协会(World Gold Council)的数字,各国央行在 2022 年、2023 年和 2024 年每一年都买了超过 1,000 吨黄金,而且存在本国的黄金没法被外国冻结。它不付利息,结算很慢,也买不来一船小麦。
央行数字货币和各种替代支付网络,改的是管道,不是计价的那个币种。让钱在国家之间跑得更快,和说服全世界改用一种新的东西来开票、借钱和存钱,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
份额确实在动。按美联储的数字,2001 年到 2024 年之间,美元的储备份额下降了大约 14 个百分点,这是一次真实的下降,不是一次崩塌。自 1971 年以来,几乎每一个十年都会冒出一些信心十足的预测,说取代马上就要发生,而至今一个都没有兑现。这不能证明将来也不会有。它只是一个理由,让你不要相信任何一个给你报出日期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