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季度经济增长了。你的房租涨了,买菜的账单涨了,工资没涨。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。国家记分牌和你的银行账户之间的那道缝,有几个很具体的成因。
平均数不是中间那个人
混乱大多是从一道算术题开始的。平均数(mean)是把所有数加起来,再除以人数。中位数(median)是把所有人从小到大排成一队,看站在正中间的那个人是多少。
举个例子,一个只有十个劳动者的小镇。九个人一年挣 $40,000,一个人挣 $400,000。总收入是 $760,000,所以平均数是 $76,000。中位数是 $40,000,因为队伍中间那几个人挣的就是这个数。
现在让收入最高的那个人涨到 $700,000,其他人一分没加。平均数跳到 $106,000,涨了 39%。中位数一美元也没动。一条写着“平均收入上涨 39%”的新闻标题,完全属实,而这个镇上十个人里有九个认不出它说的是自己。
再假设那九个人跌到 $38,000,最高的那个人照样涨到 $700,000。平均数是 $104,200,还是涨了 37%,而中位数下降了。平均往上,中间往下,两边都是真的。
人均 GDP 仍然是一个平均数
人口变多,GDP 总量就会上升,哪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过得更好。除以人口能修掉这个问题,人均 GDP(总产出除以全国每一个人)是一个更适合用来问“典型的那一份有没有变大”的数字。
它仍然是一个平均数。在纸面上把产出平均分掉,说明不了钱最后落到了哪里。一个国家可以连续十年实际人均 GDP 上升,而中位数家庭的收入几乎不动。美国人口普查局(Census Bureau)同时公布家庭收入的平均数和中位数,平均数远高于中位数,原因也是同一个。
涨薪幅度低于通胀,就是降薪
实际和名义这一对概念,用在你的工资单上和用在 GDP 上是同一回事。名义是支票上印着的那个数。实际是把物价的部分扣掉之后剩下的东西。
假设你年薪 $50,000,涨薪 3%,变成 $51,500。同一年里物价涨了 4%。你以前花 $50,000 能买到的那一堆东西,现在要花 $52,000。你拿着 $51,500 去对一张 $52,000 的账单,按实际算,你被减薪了大约 1%。而你为这件事跟别人聊天的时候,用的每一次都是“加薪”这个词。
所以经济学家盯的是实际工资增长,而不是加薪本身。招聘可以很旺,加薪可以很普遍,实际收入却原地不动,因为加薪和物价在赛跑,赢的是物价。
通胀放缓不等于东西变便宜
这是那道缝最大的一个来源,而它来自把一个水平误当成了一个变化速度。
通胀率量的是物价爬得多快,不是物价有多高。当这个速度从 7% 掉到 2%,物价仍然在涨,只是涨得慢了。什么都没有还回来。
按美国劳工统计局(BLS)的年度平均数据,2024 年的消费者价格指数(CPI)比 2020 年高了大约五分之一,之后那段更慢的涨速,一点也没有把它抵回去。所以当新闻说通胀降温、而一个买菜的人说什么都贵的时候,两边量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速度描述的是过去十二个月。买菜的人是在拿今天和自己记得的好几年前的那个水平比,而整个指数几乎从来不会跌回旧的水平,哪怕单个商品会。
指数里那个篮子不是你的篮子
头条指数给一个固定的篮子定价,每一项的权重来自普通家庭花钱的样子。你的权重是你自己的。
住房是美国这个指数里最重的一块,按 BLS 的相对重要性权重算,超过整个指数的三分之一。设想一个住在昂贵城市的租客,没有车,还要付托儿费。房租和托儿费就是他的钱去的大部分地方。这几个类别可以涨得远远快于整体指数,而指数报出来的数字仍然很温和,因为它把这个人的房租,和已经便宜了很多年的电视机、电脑放在一起平均。
学生是这件事最尖锐的一个版本。学费和房租几乎就是全部预算,而这两项都不是普通家庭最大的开支。指数并没有错。它回答的是一个关于普通家庭的问题,而你不是那个普通家庭。
收入是流量,财富是存量
收入是每个月进来的东西。财富,也就是净资产,是你拥有的一切减去你欠的一切。两者的走法不一样。
资产价格上涨,长的是那些本来就持有资产的人的财富。股市走强,或者房价跳一截,能给统计出来的财富加上一大笔,却不给任何人的工资单加一美元。如果你租房,也不持有任何投资,那么一个让这个国家在纸面上变富的年份,对你什么都没做,而如果它顺手把你的房租推高了,那你反而更差了。
财富的集中程度也远高于收入,所以平均数和中位数分得更开。在美联储 2022 年的《消费者财务状况调查》(Survey of Consumer Finances)里,家庭净资产的中位数是 $192,900,平均数是 $1,063,700。平均数是中位数的五倍多。收入的偏斜程度远远到不了这个地步。
不平等到底是怎么量出来的
主要靠两样工具。第一样是按百分位划分的收入份额。把所有家庭按收入排序,切成五个人数相等的组(五等分组,quintiles),或者切成最高的 1% 和其他所有人,然后问每一组拿到了全部收入的多大一块。如果最高的五分之一拿走了全部家庭收入的一半,这句话谁都能去核对。
第二样是基尼指数(Gini index),也叫基尼系数。它是 0 到 1 之间的一个数。美国人口普查局把 0 定义为完全平等,也就是每个家庭收入都一样,把 1 定义为完全不平等,也就是一个家庭拿走全部收入。真实的国家都落在中间,数值越高说明摊得越开。
它的长处是把一整个分布压成一个可以互相比较的数字。它的短处也正是这一点。两个非常不一样的分布可以有同一个基尼值,而这个数字说不出差距是在顶端拉开的、在底端拉开的,还是在中间拉开的。所以人口普查局还会公布一些朴素的比值,比如第 90 百分位的收入除以第 50 百分位的收入。
统计数字比人先转向
最后一块是时间差。一次衰退的结束日期由美国全国经济研究所(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)来定,它标记的是经济活动触底的那个月,不是生活变好的那个月。
2007 年到 2009 年的那次衰退,官方认定结束于 2009 年 6 月。就业人数一直跌到 2010 年 2 月,也就是八个月之后,失业率则要到 2009 年 10 月才见顶。在那段时间里找工作的人,被告知衰退已经结束,而劳动力市场其实还在继续恶化。
损失和恢复也不对称。从 2008 年 1 月的就业高点到 2010 年 2 月的低点,雇主一共砍掉了 870 万个岗位,用了大约两年。爬回 2008 年 1 月那个水平,要一直等到 2014 年 5 月。岗位消失得快,回来得慢,所以人们待在复苏里的时间,远远长于待在下行里的时间,而一场复苏在轮到你之前,感觉上什么都不是。








